這一夜我一向睡不著,不想被無用的思路擺佈,便叫人點了燈,在燈下取出母親所送奏疏看。許是因夜深人靜、無人打攪,以是人反倒格外復甦的乾係,之前粗看一遍,半懂不懂的節要,現在看來,倒是直截簡樸、一目瞭然。

我這才放下牽掛阿歡的心,又恐守禮跟前人嫌守禮不受寵,不肯經心奉養,便叫齊他跟前統統人手,一人賜了十匹絹,分外將那捱了打的乳母叫到跟前,先嚴詞戒她今後謹慎言行,尊敬李旦、諸武家後輩,將她訓得兩股戰戰、幾近在我麵前痛哭失聲,再溫言慰勉幾句,特地賜她白練四十,目睹得統統人都心氣順服、喜動色彩,方放心躺下,腦筋中昏昏沉沉,如有千萬個小人在內裡催我要睡,可一閉上眼,便總忍不住要去想很多事——李睿離京已有半年,不知現在如何了?母親叫我看的東西,我費了半個月也冇看完,當今是病著,等病好了,會不會被考問?不聲不響地叫人送一匣奏疏節略來給我,到底是出於甚麼心機,真是要種植我,還是警告我?母親畢竟是主持了一回射禮,則三月三日,宰相們還會不會再生反對?霍王倒罷了,李較著見得是不滿母親,這麼些宗室親戚在一處,會不會肇事…起兵?此次打獵,隻見斛律多寶,不見獨孤紹,卻不知她剋日如何?崔明德也好久不見了,父親和李晟都已入土為安,寺觀也都起好了,經籍是早不必抄了的,傳聞她卻還是與很多僧尼在宮城裡用心誦佛,誌願為先帝祈福,不知是真偶然紛爭,還是又在策畫甚麼?她祖父崔嶠被母親三番五次地下詔征召,終究起複為春官——便是疇前的禮部——尚書,一日中三次得賜迴文錦袍、嘉麥、紫金魚服,尊榮非常。劉禕之邇來似甚循分,政事堂常例,宰相們輪班畫押具名,擔負值頭,他卻多次推卻,將此事讓與裴炎。邇來宰相中權威最盛者便是裴炎,不但己身權貴,兒子又新娶盧氏之女,女兒則新嫁霍王之孫,真是家門顯赫。說來崔嶠有無加同平章事?如有,他便也是宰相了,不知他會站在哪一方。疇前我隻感覺他陳腐傲慢,現在方知他不但是個老狐狸,還是千年景精的那種,他若向著母親,恐怕幾個裴炎,都一定是他的敵手…

在封禪之事前,母親一向是一名賢能風雅的皇後,簡樸節儉、打壓外戚、不露妒忌、順承聖意,哪怕是乾預朝政,也是在父親的默許之下,代天子擬敕畫可罷了。封禪之議,母親藉著父親打壓、分化朝臣,又藉著朝臣教唆父親,終究在此次無聲的戰役中勝出,成為了第二位史有所載的、封過禪的皇後。

Tip:拒接垃圾,隻做精品。每一本書都經過挑選和稽覈。
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