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若長眠,棺木自以由運河搬回江南歸湘為便。沿途回絕統統,概不收禮,但水陸略求兵勇護送罷了。
曆覽有國有家之興,皆由克勤克儉而至;其衰也,則反是。餘平生亦頗以勤字自勵,而實不能勤;亦好以儉字教人,而自問實不能儉。爾輩今後居家,要痛改衙門豪侈之習,力崇節約之德。
餘積年奏摺,抄畢後存之家中,留予子孫觀覽,不成發刻送人,以其間可存者絕少。所作古文,尤不成發刻送人,不特篇帙太少,且少壯不克儘力,誌亢而纔不敷以副之,刻出適以彰其陋耳。如有知舊勸刻餘集者,直言謝之可也。切囑切囑。
正說話間,一輛三匹馬拉著的大馬車停在門前大坪中,紀澤忙拉著紀鴻走疇昔,跪在馬車前。車裡走出李鴻章的幼弟李昭慶。他剛一下車,荊七便揮揮手,早已籌辦好的一群聽差都走了疇昔,七手八腳地從馬車上卸下二十四根長八尺、徑長一尺二寸的大圓木來,每根圓木的腰間繋一根紅布條。這時鞭炮轟響,鼓樂齊鳴,紀澤兄弟對著圓木叩首不止。荊七一聲呼喊,四十八個聽差,抬起二十四根圓木,魚貫踏下台階,走進衙門。紀澤、紀鴻低著頭走在最後。
餘本日前赴天津,查辦毆斃洋人焚燬教堂一案。本國脾氣凶悍,津民風俗浮囂,俱難和葉,將來成仇發兵,恐致激成大變。餘此行幾次籌思,殊無良策。餘自鹹豐三年募勇以來,即自誓効命疆場,今老年病軀,危難之際,斷不肯吝於一死,以自大其初心。恐相逢及難,而爾等諸事無所稟承。茲略示一二,以備不虞。
建昌花板和赴津辦教案的上諭同一天達到,明顯白白地預示著他此次津門之行是有去無回了。對本身這衰病之身,他無甚沉淪;官居一品,封侯拜相,已位極人臣,也無甚遺憾了。他最掛牽的就是兩個兒子,擔憂他們此後不能好好地立品處世,擔憂曾氏家屬會有一天俄然式微。如許的事,對於大師世族來講,幾近不成製止。他但願曾家能夠製止,起碼能推遲幾代呈現。要寫的話,多少年來爛熟於胸,用不著多想,他筆不斷揮,文不加點,一向寫到雞叫頭遍才停止。寫完後他又重新至尾朗讀一遍,一種難過落寞之情油然襲來,不能自已。
天津事起以後,作為直隸總督,曾國藩早已作好了到天津查辦的籌辦,他對這道聖旨不感到不測,對聖旨中所提到的懲辦迷拐人丁及為首惹事職員的決定,他也深表同意。但這件事辦起來,必有千難萬難,曾國藩心中也非常清楚。不過,他卻不能推讓,隻得答道:"臣曾國藩遵旨。"周壽昌念過上諭以後,隨即走過來,雙手扶起病體衰弱的曾國藩,內心湧起一股憐憫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