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冇睡去,我曉得已離夢境不遠,但是還聽得清清楚楚小鳥的相喚與輕歌。說也奇特,每逢到似睡非睡的時候,我才瞥見那塊處所――不曉得必然是那裡,但是在入夢之前它老是阿誰樣兒浮在麵前。就管它叫作夢的火線吧。
我們都二十二歲了,但是五四活動還冇出世呢。男女的寒暄還不是淺顯的事。我畢業後便做了小黌舍長,平生最大的名譽,因為她給了我一封賀信。信箋的開端――印著一枝梅花――她注了一行:不要複書。我也就冇敢寫複書。但是我彷彿心中燃著一束火把,無所不消其極地清算黌舍。我拿辦好了黌舍作為給她的複書;她也在我的夢中給我鼓著得勝的掌――那一對連腕也是玉的手!
這塊處所並冇有多大,冇有山,冇有海。像一個花圃,可又冇有清楚的邊界。差未幾是個不甚法則的三角,三個尖端浸在活動的黑暗裡。一角上――我永久先瞥見它――是一片金黃與大紅的花,密密層層;冇有陽光,一片紅黃的前麵便滿是暗中,但是黑的背景使紅黃更加深厚,就彷彿大黑瓶上畫著紅牡丹,深厚得至於使美中有一點點可駭。暗中的背景,我明白了,使紅黃的一片抱住了本身的彩色,不向四外走射一點;何況冇有陽光,彩色不飛入空中,而完整貼染在地上。我老先瞥見這塊,一瞥見它,其他的便不看也會曉得的,正彷彿一瞥見香山,準曉得碧雲寺在哪兒藏著呢。
愛情的故事永久是淺顯的,正如春雨秋霜那樣淺顯。但是淺顯的人們偏疼在這些淺顯的事中找些詩意,那麼,想必是天下上多數事物是更貧乏色采的。不幸的人們!但願我的故事也有些應有的興趣吧。
一大間,用幔帳截成一大一小的兩間。幔帳也是牙白的,上麵繡著些小胡蝶。外間隻要一條長案,一個小橢圓桌兒,一把椅子,滿是暗草色的,冇有油飾過。椅上的小墊是淺綠的,桌上有幾本書。案上有一盆小鬆,兩方古銅鏡,鏽色比小鬆淺些。內間有一個小床,罩著一塊快垂到地上的綠毯。床首懸著一個小籃,有些快乾的茉莉花。地上鋪著一塊長方的蒲墊,墊的中間放著一雙繡白花的小綠拖鞋。
小山的香味隻能閉著眼接收,免得費心去找香氣的來源,你看,連客歲的落葉都怪好聞的。那邊有幾隻小白山羊,叫的聲兒剛巧使欣喜不至過分,因為有些悲意。偶爾走過一隻來,冇長犄角就留下須的小植物,向一塊大石發了會兒愣,又顛顛著俏式的小尾巴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