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半張臉都浸在渾濁雨水中,側躺著身子,微微張著眼。麵前,雨水擊打出一個又一個水花,水花模糊泛著不易發覺的藍色,四濺開來,濺入宦孃的眼中,化作滴滴水珠,凝在她的精密睫羽上。
雖有求生之慾,但是實在力不從心。她掙紮好久,卻還是一絲站起家來的力量也無。
宦娘細細看著。這明顯是雙男人的腳。靴底飾有銅釘,靴麵通體玄色,惟在邊口處鑲了圈銀色的祥雲紋路,可見是軍中朱紫。
宦娘這一睡,足足睡了兩個時候,再睜眼時,已是過了晚膳時候。李績是行伍之人,在榻邊坐了足足兩個時候也不見涓滴疲憊之色,還是精力抖擻,細細察看著宦孃的動靜。
劉幸苦苦揣摩:這哼一聲是啥意義嘞?豬哼哼那是因為待在豬圈裡頭不安閒,將軍大哥哼哼是為了啥?
遽然之間,她彷彿聽到自遠而近傳來一陣腳步聲。隻是她耳鳴不竭,實在難以確認這到底是真是幻。
他扛了宦娘入屋,先是喚了兩個將士在外間守著,隨即大步跨入裡間,利落地將宦娘扔在榻上。宦娘得空顧及他“毫不顧恤”的行動,此時她已腦筋發熱,腹內翻江倒海,四肢不住發麻,甚難堪受。
還不能死……還不到死的時候……起碼也要殺了徐平再死。起碼也要將孃親安排安妥再死。宦娘肝腸寸裂,摧心剖肝,悲忿之情恍若長蛇普通將心愈盤愈緊,疼痛不堪。
這般想著,劉幸又操著方言,憨憨地說道:“將軍大哥,一會兒俺去看著鄭大哥吧。他從戎當了好些年了,疇前受恁重的傷,他都咬著牙,一句話也不說,現在如許,他必定能挺疇昔。倒是這位小妹兒,一看就是待在內室裡足不出戶的,萬一出了甚麼岔子捏,還是得將軍大哥看著!”
李績一把將宦娘撈起,如扛麻袋普通將她扛在肩上,隨即跨步前行,虎虎生風。宦娘昏昏沉沉地被他扛著,跟著他的步子一同顛著,神思比之前還要恍忽。李績帶著鬥笠,未曾淋著雨,不幸了宦娘還是被雨擊打著身子,衣裳都緊緊貼在身上,髮髻亦濕噠噠地垂著。
宦孃的腳雖被腳枷鎖住,卻還是不住地去蹬踹李績的身子。李績眯了眯眼,一手扯過錦被,將她包裹了個完整。他單膝壓著被子的邊沿,這下宦娘便如繭般躺在床上,當真一點也轉動不得了。
宦娘沉默半晌,攏了攏額前濕發,隨即笑了笑,道:“將軍對我,向來不假辭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