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福子也起得晚,但是她另有來由。她怕院中那些男人們斜著眼看她,以是等他們都走淨,纔敢出屋門。白日,她不是找虎妞來,便是出去逛逛,因為她的告白便是她本身。早晨,為躲著院中人的諦視,她又出去在街上轉,約莫著大師都躺下,她才偷偷的溜出去。

到了六月,大雜院裡在白日的確冇甚麼人聲。孩子們抓早兒提著破筐去拾所能拾到的東西;到了九點,毒花花的太陽已要將他們的瘦脊背曬裂,隻好拿返來所拾得的東西,吃些大人所能給他們的食品。然後,大一點的如果能找到天下上最小的本錢,便去連買帶拾,湊些冰核去賣。若找不到這點本錢,便結伴出城到護城河裡去沐浴,順手兒在車站上偷幾塊煤,或捉些蜻蜓與知了兒賣與那富朱紫家的小兒。那小些的,不敢往遠處跑,都到門外有樹的處所,拾槐蟲,挖“金鋼”甚麼的去玩。孩子都出去,男人也都出去,婦女們都赤了背在屋中,誰也不肯出來;不是怕丟臉,而是因為院中的地已經曬得燙腳。

六月十五那天,天熱得發了狂。太陽剛一出來,地上已像下了火。一些似雲非雲,似霧非霧的灰氣低低的浮在空中,令人感覺憋氣。一點風也冇有。祥子在院中看了看那灰紅的天,籌算去拉晚兒——過下午四點再出去;倘使掙不上錢的話,他能夠一向拉到天亮:夜間不管如何也比白日好受一些。

最大的喪失是被雨水激病。他們連孩子帶大人都一天到晚在街上找買賣,而夏天的暴雨隨時能澆在他們的頭上。他們都是賣力量掙錢,老是一身熱汗,而北方的暴雨是那麼急,那麼涼,偶然夾著核桃大的冰雹;冰冷的雨點,打在那開張著的汗毛眼上,起碼教他們躺在炕上,發一兩天燒。孩子病了,冇錢買藥;一場雨,催高了田中的老玉米與高粱,但是也能澆死很多城裡的費事後代。大人們病了,就更了不得;雨後,墨客們吟詠著荷珠與雙虹;貧民家,大人病了,便百口捱了餓。一場雨,也很多添幾個妓女或小賊,多有些人下到監獄去;大人病了,後代們作賊作娼也比餓著強!雨下給富人,也下給貧民;下給義人,也下給不義的人。實在,雨並不公道,因為下落在一個冇有公道的天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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