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賓朝石勒使個眼色,二人君臣相得,情意相通,石勒竟然當場就大抵明白了,因而笑一笑:“裴郎,我知卿所怒者何也,且先入城,再向卿詳細分辯。”
張賓從速伸手去捂住裴該的嘴巴:“裴朗慎言!”我們現在全都身處胡營當中啊,你如何敢開口胡人不成信,杜口胡人多混蛋……你不要命啦!
石勒轉向仍然氣哼哼的裴該,欠身說道:“我是個粗人,不如何識字,更不讀書,書上的事理,都是張先生對我口述的……故此不識冊本之貴重,不能儘早進言始安王,請他撤銷燒宮的動機……或者先把冊本都搬出來再燒。確切是我的錯,在此誠懇向裴郎道歉。”說著話,竟然伏下身來,朝著裴該就大禮叩拜。
入城以後,石勒便立起大帳,分撥諸將各歸屯所,安設軍兵——現在還早,等早晨我們再大排宴席,道賀此次攻洛的勝利。然後他就把張賓和裴該召進帳內,請二人分擺佈落座。
裴該則趁隙揪住張賓,開口便問:“此番入洛,張君可曾為蕭相國乎?”張賓要愣一下,才明白他說的是甚麼意義,當即苦笑道:“明公終非劉季,未獲首登之功……”
等待時候不長,便見旗號招展,雄師班師。留守將吏紛繁向前,朝石勒道賀,全都一口一個“主公”,石勒聽得甚喜,那張醜臉上就跟開了花兒似的,連嘴都老半天合不大攏。
張賓先諦視裴該,裴該想了一想,答覆道:“向東。”
石勒是在七月中旬返回的許昌城,支屈6、程遐等人都去城外驅逐,裴該也隻得被迫從行。在等候的時候,程遐悄悄靠近裴該,抬高聲音說道:“文約,我已將卿之功勞,具文稟報主公,信賴主公返來,必有重賞——文約其勉之!”
“那麼何謂中國?擔搶先世的典章軌製,順從聖賢之教誨,高低各安其序,敬天法祖,是謂中國。但是那些典章軌製、聖賢教誨,又是如何傳承的呢?靠的是冊本啊。裴郎不恨晉室覆亡——司馬氏有罪,合喪社稷——獨恨始安王燃燒宮室,使得文籍儘化劫灰。文籍若喪,斷了傳承,則中國就不能再算是中國了,蠻夷也隻好永久都是蠻夷……”
張賓長長歎了一口氣:“便即有學,又能如何?始安王(劉曜)亦通經史,擅書法、文章……”你彆當劉曜是個大老粗,他跟他養父劉淵一樣,那也是有學問的胡人啊,但是——“因怒王征東(王彌)先入洛陽,遂儘殺太子、諸王,及公卿百官,並士民三萬餘人,發掘晉室諸陵,焚宮廟、官府皆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