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像那一回那麼美的了。我說“那一回”,因為在那一天那一會兒的統統都是美的。她家中的那株海棠花正開成一個大粉白的雪球;沿牆的細竹剛拔出新筍;天上一片嬌晴;她的父母都冇在家;明白貓在花下熟睡。聞聲我來了,她像燕兒似的從簾下飛出來;冇顧得換鞋,腳下一雙小綠拖鞋像兩片嫩綠的葉兒。她歡樂得像晨起的陽光,腮上的兩片蘋果比平常紅著很多倍,彷彿有兩顆香紅的心在臉上開了兩個小井,溢著紅潤的胭脂泉。當時她還梳著長黑辮。

越曬越輕鬆,我體味出蝶翅是如何地歡樂。我摟著膝,和柳枝同一概動前後襬布地微動,柳枝上每一黃綠的小葉都是聽著春聲的小耳勺兒。偶然看看天空,啊,感謝那塊白雲,它的邊上另有個小燕呢,小得已經快和藍天化在一處了,像萬頃藍光中的一粒黑痣,我的心靈像要往那兒飛似的。

提婚是不能想的事。很多很多無認識而有力量的停滯,像個專以力量自雄的惡虎,站在我們中間。

愛情的故事永久是淺顯的,正如春雨秋霜那樣淺顯。但是淺顯的人們偏疼在這些淺顯的事中找些詩意,那麼,想必是天下上多數事物是更貧乏色采的。不幸的人們!但願我的故事也有些應有的興趣吧。

小山的香味隻能閉著眼接收,免得費心去找香氣的來源,你看,連客歲的落葉都怪好聞的。那邊有幾隻小白山羊,叫的聲兒剛巧使欣喜不至過分,因為有些悲意。偶爾走過一隻來,冇長犄角就留下須的小植物,向一塊大石發了會兒愣,又顛顛著俏式的小尾巴跑了。

我瞥見它多少多少次了。它和“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是我心中的一對畫屏。但是我冇到阿誰鬥室裡去過。我不是被那些色彩吸引得不動一動,便是由它的草地上恍忽地走入另種色采的夢境。它是我常碰到的朋友,相互連姓名都曉得,隻是冇細細談過心。我不曉得它的中間是甚麼色彩的,是含著一點甚麼奧秘的音樂――真但願有點響動!

我走,極慢地,她送我到簾外,眼上蒙了一層露水。我走到二門,回了轉頭,她已趕到海棠花下。我像一個羽毛似的飄零出去。

她父母在家的時候,她隻能隔著窗兒望我一望,或是設法在我走去的時節,和我笑一笑。這一次,她就像一個小貓趕上了個好玩的伴兒;我一貫不曉得她“能”如許活潑。在一同往屋中走的工夫,她的肩捱上了我的。我們都才十七歲。我們都冇說甚麼,但是四隻眼相互奉告我們是欣喜到萬分。我最愛看她家壁上那張工筆《百鳥朝鳳》;此次,我的眼勻不出工夫來。我看著那雙小綠拖鞋;她今後收了收腳,連耳根兒都有點紅了,但是仍然笑著。我想問她的功課,冇問;想問重生的小貓有全白的冇有,冇問;心中的題目多了,隻是口被一種甚麼力量給封起來,我曉得她也是如此,因為瞥見她的白潤的脖兒直微微地動,彷彿要將些不相乾的言語嚥下去,而真值得一說的又不美意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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