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雲童見那婦人醒來,忍不住開言問道:“驕陽當頭,這等粗累農活怎須你親身脫手?沈先生和我一起走來,田間地裡竟不見一個精乾男人,這又是為何?”他說話甕聲甕氣,雖用力抬高了聲音,但仍顯得甚是凶惡。那老婦人和青年農婦看看他,又看看默辰,生恐出言有失,一時不敢出聲。默辰知二民氣中顧慮,微淺笑道:“鄙人沈墨辰,自都城遠遊前去漢陽,這是鄙人老友樊雲童。”那青年農婦見默辰文質彬彬、溫潤如玉,方纔放心歎道:“先生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傳聞朝廷有首要軍需在此處顛末,田令茲便命令各家各戶男人都需出工築路,倘有不肯去的,則需交納三十兩紋銀方可免勞役。我等農家小戶,到那裡去弄到這三十兩銀子?能出得起銀子的人家,卻也不需麵朝黃土背朝天了。”默辰道:“田令茲是誰?”青年農婦忿忿道:“便是潯陽縣令了。”默辰又道:“倘不搶收糧食,今歲本地賦征卻又若那邊理?鄉保裡長未曾與田大人談判過麼?”那青年農婦怒道:“那狗官如何會管我們的死活?路是要修的,稅賦天然一分也不成少交。還說遲誤了朝廷大事,誰也擔負不起,抗稅不交,一樣要問罪。縣衙裡的人個個如狼似虎,我們平頭老百姓,誰又招惹得起!”老婦人見她如此說話,甚是擔憂,白了她一眼道:“你不要胡說話!”默辰聞言,曉得這青年婦人說的定是實話,無法的自言自語道:“不知是甚麼軍需?”樊雲童冷冷說道:“狗屁均需!隻怕又是征斂之物罷。”沈墨辰、樊雲童自天寶八年石堡城之役後,便稱病賦閒在京,數年來早見慣了都城公子天孫的驕奢淫逸,對比邊關將士於黃沙冷月下浴血疆場,兩人皆是心灰意冷,此番出京南下,卻又見地了百姓艱钜困苦。
兩人見老嫗已無大礙,這才四周打量一番。但見茅舍以內雖甚是粗陋,倒也潔淨整齊,足見仆人甚是無能。隻是繩床瓦灶環堵蕭然,後院中雞不鳴犬不吠,全然冇有活力。默辰指著空蕩蕩的倉廩說道:“聖上極重邊功,屢興王師,於官方征用逐年增加,賦稅日重,百姓生存艱钜,便是都城四周、天子腳下,也多有背井離鄉乞討為生者,如此開疆擴土,有不如無。”樊雲童忿忿道:“嘿嘿,邊功!邊功!石堡城一役,吐蕃戔戔數百人憑險扼守,令我數萬將士戰死疆場。我樊雲童是個粗人,原也不知聖賢之說,但如此草芥性命,自毀長城,隻怕恰是取禍之道!”本來玄宗天子當年命令攻占石堡城,王忠嗣以石堡城取之無益,且易守難攻,代價太大為由,不肯為保住官職而白白斷送將士性命,故而與天子誌願相違,結果是以開罪。後繼者哥舒翰不敢違逆帝意,強攻石堡城,死傷數萬,將士多有怨氣。沈墨辰、樊雲童當年親曆慘烈戰況,此時想起亦是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