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中的獨一的一條大道上,豬尿馬尿與汙水彙成好些個發臭的小湖,祥子唯恐把駱駝滑倒,很想歇息一下。道兒北有個比較豪闊的人家,後邊是瓦房,大門但是隻攔著個木柵,冇有木門,冇有門樓。祥子心中一動:瓦房――財主;木柵而冇門樓――養駱駝的主兒!好吧,他就在這兒歇息會兒吧,萬一有個好機遇把駱駝打收回去呢!

“哼!一把兒?發展三十年的話,我有過三把兒!年初兒變了,誰還喂得起駱駝?!”老頭兒立住,呆呆的看著那四匹牲口。待了半天:“前幾天本想和街坊搭夥,把它們送到口外去放青。東也鬨兵,西也鬨兵,誰敢走啊!在家裡拉夏吧,看著就焦心,瞧這些蒼蠅!趕明兒天大熱起來,再加上蚊子,眼看著好好的牲口活活享福,真!”老者連連的點頭,彷彿有無窮的感慨與牢騷。

“這麼著吧,伴計,我給三十五塊錢吧;我要說這不是個便宜,我是小狗子;我如果能再多拿一塊,也是個小狗子!我六十多了;哼,還教我說甚麼好呢!”

“老者,留下我的三匹,湊一把兒吧?”

“老者,留下我的三匹,湊成一把兒到口外去放青。歡蹦亂跳的牲口,一夏天在這兒,準教蒼蠅蚊子給拿個半死!”祥子幾近是懇求了。

“啊!駱駝出西口冇甚麼險了吧?”

因拉慣了車,祥子很有些辯白方向的才氣。固然如此,他現在心中可有點亂。當他找到駱駝們的時候,他的心彷彿全放在它們身上了;及至把它們拉起來,他弄不清哪兒是哪兒了,天是那麼黑,心中是那麼急,即便他會看看星,調一調方向,他也不敢安閒的去這麼辦;星星們――在他眼中――好似比他還焦急,你碰我,我碰你的在黑空中亂動。祥子不敢再看天上。他低著頭,內心急而腳步不敢放快的往前走。他想起了這個:既是拉著駱駝,便須順著大道走,不能再沿著山坡兒。由磨石口――假定這是磨石口――到黃村,是條直路。這既是走駱駝的通衢,並且一點不繞遠兒。“不繞遠兒”在一個洋車伕內心有很大的代價。不過,這條路上冇有諱飾!萬一再趕上兵呢?即便遇不上大兵,他本身那身破軍衣,臉上的泥,與那一腦袋的長頭髮,能令人信賴他是個拉駱駝的嗎?不像,毫不像個拉駱駝的!倒很像個逃兵!逃兵,被官中拿去還倒是小事;教村中的人們抓住,起碼是活埋!想到這兒,他顫抖起來,背後駱駝蹄子噗噗輕響驀地嚇了他一跳。他要籌算逃命,還是得放棄這幾個累墜。但是到底不肯放手駱駝鼻子上的那條繩索。走吧,走,走到那裡算那裡,遇見甚麼說甚麼;活了呢,賺幾條牲口,死了呢,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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