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子的,要強的,好胡想的,利己的,小我的,結實的,巨大的,祥子,不知陪著人家送了多少回殯;不曉得何時何地會埋起他本身來,埋起這出錯的,無私的,不幸的,社會病胎裡的產兒,小我主義的末路鬼!
秧歌,獅子,開路,五虎棍,和其他百般的會,都連續的往山上去。敲著鑼鼓,挑著箱籠,打著杏黃旗,一當兒跟著一當兒,給全城一些非常的衝動,給人們一些迷茫而又親熱的感到,給氛圍中留下些聲響與埃塵。赴會的,看會的,都感到一些熱忱,虔誠,與鎮靜。亂世的熱烈來自科學,愚人的安撫隻要自欺。這些色采,這些聲音,滿天的晴雲,一街的灰塵,教人們有了精力,有了事作:上山的上山,逛廟的逛廟,看花的看花至不濟的還能夠在街旁看看熱烈,念兩聲佛。
在這麼熱烈的時節,祥子單獨低著頭在德勝門城根漸漸的走。走到積水潭,他四下看了看。冇有人,他漸漸的,輕手躡腳的往湖邊上去。走到湖邊,找了棵老樹,背倚著樹乾,站了一會兒。聽著四外並冇有人聲,他悄悄的坐下。葦葉微動,或一隻小鳥俄然叫了一聲,使他倉猝立起來,頭上見了汗。他聽,他看,四下裡並冇有動靜,他又漸漸的坐下。這麼好幾次,他開端看慣了葦葉的微動,聽慣了鳥鳴,決定不再惶恐。呆呆的看著湖外的水溝裡,一些小魚,眼睛亮得像些小珠,忽聚忽散,忽來忽去;偶然候頭頂著一片嫩萍,偶然候口中吐出一些泡沫。靠溝邊,一些已長出腿的蝌蚪,直著身兒,擺動那黑而大的頭。水俄然流得快一些,把小魚與蝌蚪都沖走,尾巴歪歪著逆流而下,但是跟著水也又來了一群,掙紮著想要愣住。一個水蠍極快的跑疇昔。水流垂垂的穩定,小魚又結成了隊,伸開小口去啃一個浮著的綠葉,或一段小草。稍大些的魚藏在深處,偶爾一露背兒,忙著回身下去,給水麵留下個旋渦與一些碎紋。翠鳥像箭似的由水麵上擦疇昔,小魚大魚都不見了,水上隻剩下浮萍。祥子呆呆的看著這些,彷彿瞥見,又彷彿冇瞥見,偶然的拾起塊小石,投在水裡,濺起些水花,擊散了很多浮萍,他猛的一驚,嚇得又要立起來。
到處好玩,到處熱烈,到處有聲有色。夏初的一陣暴熱像一道神符,使這老城到處帶著魔力。它不管滅亡,不管禍害,不管困苦,到時候它就發揮出它的力量,把百萬的民氣都催眠疇昔,作夢似的唱著它的歌頌詩。它渾濁,它斑斕,它朽邁,它活潑,它混亂,它安適,它敬愛,它是巨大的夏初的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