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鶯端來剛纔被她擱一邊的牛乳,服侍她喝了,又拿青鹽漱了口。春柳與她散頭髮時,黛玉尤向她說著製漿糊的要點,正在床邊用紫銅捂子(當代的熱水袋)溫床的月梅笑得不可,“不說跟著女人製過這物事,就是本來夫人用時,也有我們製的呢。”黛玉聽了,方纔撇了撇小嘴,住了口。春柳在玻璃鏡(注:當時,玻璃還算寶石呢,這個很貴重)裡見她如此,不由也抿嘴兒笑了。待頭髮被細細通過,結成條鬆鬆的大辮子後,雪雁帶著小丫頭上來為她解了衣裳,月梅伏侍她躺下,掖實了丹鳳朝陽被,掩好了蝶眠百花帳。兩個大丫頭對看一眼,齊齊舒了口氣,交於雪雁與雲鶯在房內服侍著,認命地去給黛玉籌辦漿糊。
黛玉聽得呼喊,忍不住伏進父親的懷裡,“爹爹……你在思念孃親嗎?”……一隻手,帶著微溫,落在她的頭頂,悄悄摸挲,“是啊,我在馳念餘德[YY賈敏的字,詳見*1]。”“爹爹,您另有玉兒呢,”“是啊,另有玉兒……”黛玉不再說甚麼,她已曉得,父親的人,在這裡,心,卻已不在了。一種龐大的哀思,自父親的心跳聲中透出來,那是鴛鴦喪偶,大雁單飛,梁山泊失了祝英台……如許的傷痛,不是說話所能安慰的。本身與阿誰女子相處了近三年,尚且如此不捨,父親與她恩愛十數年,此中的情分,更是非比平常。她喪母後長病床榻,不時需父親庇護,卻何時真正體貼過他的哀思?此時想來,不是冇有慚愧的。父女倆,於這靜室裡,相互依偎,各自神傷。
黛玉晚間回房後,說要寫條幅。幾個大丫頭都勸她說時候已晚,明日再寫也不遲。黛玉懇求著說隻寫幾個字。春柳冇法,隻好挑了燈火,月梅備下常用的紙筆。黛玉見了,叫將平日收藏的澄心堂取出來,比著父親房裡的那幅條幅大小裁了,捧出養了好久的老坑端硯,另起了廷圭墨,也不要丫頭脫手,本身勻勻地研了,月梅看了隻咂舌:“阿彌陀佛,我隻說寫兩個字能費多久呢,本來在這兒等著我們呢。”說得黛玉也抿嘴一笑。待墨濃筆潤,黛玉提了王羲之最愛的李渡筆,極當真地寫了八個字:“君子萬年宜其遐福”(遐福:長遠之福。此句意指但願君子,能夠長命百歲,享用悠長的福分。出處同上章)。寫完本身退兩步看看,這才練了兩年的柳體,能寫成如許,也算不錯。心想本身的父親,是本身所敬愛的人,君子兩個字,也是用得的。因而加了款印,晾在一旁。這廂撤了筆墨,又要本身做漿糊,籌辦裝裱。月梅見她這一通鬨得,也不提睡覺的事,急得要去回老爺,黛玉隻不鬆口。春柳曉得犟不過她,過來哄黛玉:“這上好的漿糊一時也是做不得的,女人不如先去安息,一會子我就與月梅親身脫手去做,定能讓女人對勁。”黛玉曉得這也是實話,冇法,隻好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