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初,倒很有幾位朝中官員進諫,覺得南巡江浙,路程千裡,轟動沿途官員百姓,趨奉驅逐,未免糜費。天子便有幾分不悅:“現在你們都稱天下安寧富庶,這安寧富庶朕都是在奏摺上看到的,未曾目睹。聖祖康熙爺也曾南巡,下江南與官民同樂,體味民生痛苦。朕為聖祖子孫,該當效仿。”
如懿見她癡癡地歡樂,模糊卻有莫名的憂愁迴旋在心間,她隻得笑道:“mm現在又有了孩子,是該歡暢。”
嬿婉向著暖閣的方向望了一眼,道:“方纔看娘娘從儲秀宮返來有些薄醉,以是特地回宮拿了些醒酒湯來。如何現在就醉倒了呢?”
過了半晌,芸枝出去低聲道:“容姐姐,令嬪小主來了,想求見皇後孃娘了。”
嬿婉嘴角銜了一縷嘲笑,道:“貴妃醉酒也好,皇後醉酒也好,不過都是悲傷罷了。本宮還覺得皇後多雍容漂亮呢,巴巴兒地提示了舒妃坐胎藥的事兒,本來還是過不了女人那一關,也是個妒忌謹慎眼兒罷了。”
容珮從未見過如懿這般悲傷,隻得替她披上了一件絳紅色的拈金珠大氅:“娘娘,您是皇後,不管誰的孩子,您都是嫡母;她們的子孫,也都是您的子孫。”
如懿忍不住諷刺:“肚子都這麼大了,孩子也會踢你了,還老是如在夢中麼?”
如懿伏在桌上,俏色蓮蓬繡成的八寶瑞獸桌布紮在臉上硬硬地發刺。她伸動手茫然地摩挲著:“另有純貴妃,這輩子她的恩寵是淡了,但是她甚麼都不必怕。後代雙全,來日還能含飴弄孫。宮裡活得最安閒最安穩的人就是她。”
春嬋打趣道:“哎喲!貴妃醉酒也罷了,如何皇後也醉酒呢!”
身下淺碧色的玉蘭花腔坐褥軟似棉堆,意歡珍惜地將手搭在腹部:“統統都還好。隻是總感覺像是在夢裡似的,不太逼真。”
迷濛的淚眼裡,翊坤宮是這般熱烈,新封的皇後,金粉細細描畫的人生,如何看都是姹紫嫣紅,一起韶華富強下去。但是隻要如懿本身曉得,那些恩愛繁華以後,她是如何孤傲。夜靜人散以後,宮裡隻剩下了她。闊大的紫檀蓮花雕花床上鋪著一對馥香花團紋鴛鴦軟枕,上麵是金紅和銀綠兩床蘇織華絲鳳棲梧桐被。天子在時,那天然是如雙如對的合歡樂意。但是天子不在的日子,她便清楚地認識到,那纔是她將來真正的日子。她會老,會得寵,會有“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的日子。那種日子的孤單裡,她連一點兒能夠依托能夠依托的骨肉都冇有。隻能嗅著陳腐而金貴的古舊器皿收回陳年的鬱鬱的暗香,淡淡地,像沉浸在水裡發黃的舊蠶絲,一絲一縷地裹纏著本身,直到老,直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