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聽下去,琴聲極盛極高,彷彿要強強把笛音蓋過。
但是,半晌過後,“錚!錚錚!”
這些年來,他從未像今晚這般,將深藏起來的情感肆意放縱。
明火雖熄,聚灰成堆,烘得身周暖洋洋的。
“貧僧不是那種矯情之人。”紅衣的和尚說,“不過,既然趁興而來,現在縱情當歸。兩位,有緣再見。”
陸聆濤狠狠扭頭張望,想找出操琴之人:湖麵空曠,遠遠似有人影,卻又看不逼真。
青二十七又問:“是遠的事,還是近的事?”
而琴聲先隻是適時和鳴,突地找到一個空當,直直地切了出來,刹時間反客為主。
“我傳聞很多年前江湖中有位妙僧,也有那麼一晚,他一舟一琴,極儘雅興。不想當時恰有位神偷在四周,將他的琴聲聽了去。他嫌棄本身高深的琴音感染殺氣,一抬手就把琴丟進了水裡。”
好聽還是,清楚已將實在的內心藏起。
湖劈麵的紅衣和尚抱著琴,垂首看那湖水,彷彿水中有寶貝。
笛音雖則極低極細,如有若無,可每個音節都清楚可聞,堅毅不棄。
如果和尚低頭是成心避他,那麼他們必然曾經見過。
但,就在笛音垂垂向琴聲反攻之時,有長吟之聲越湖而來,插手了這場噪音的相鬥。
他靜肅立於掛滿了冰淩的樹下,跟著笛聲,二十餘年的人生之路,如同一道潛河道過心底:
那人本來隱在湖邊樹後,現在躍到石上,抱琴而立,與她隔湖相對。
他不由往懷中摸了一摸——那口袋裡,曾經始終都放了幾顆糖果——可現在空空。
白衣的她對著紅衣的他,有些訝異,然這訝異一閃而過,她微微地笑了:“我原不知,和尚穿紅,竟能穿得如此都雅。”
他曾與龍小鳳談笑,說到文人多無病嗟歎,不是喝花酒就是羈旅愁,要麼就著怨婦說青樓。
陸聆濤眉尖蹙起,當真地想了又想。
他孤傲地在寒夜中閃動,六合渺渺,不能減他一分光芒。
笛音嗚嗚、稍事謙讓後,又再揚起。
陸聆濤說:“俗人再俗,強過妖人。”
如果站在同一起跑線,以青二十七的輕功或能稍勝,但隔了一湖,便追之徒勞。
那是一道溫潤清貴的男人聲音,吟的是:“秋陰時晴漸向暝,變一庭淒冷。佇聽寒聲,雲深無雁影。”
這首詞很馳名,陸聆濤聽過,是周邦彥的《關河令》。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又一首描述孤傲的文人酸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