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鳳做成了水飯，稀溜溜的包穀糝子裡煮著綠乎乎的薺薺菜，這是春二三月裡度春荒的飯食。玉鳳在懷了娃娃今後就膩味油腥，這類連鹽也不調的甜淡水飯適口極了，喝得額頭上冒出細汗來。黑娃喝得也很香，苦澀裡有一縷深長的懷舊心境。小時候，二三月的每一頓午餐，幾近都是這類粥少菜多的水飯，喝得人瞥見薺菜就頭暈。自從走出白鹿原的多年裡，他再也冇有機遇喝一頓水飯。晌午他在炮營駐紮的古關峪口騎馬時，看著綠色如氈的麥田，頓時想起小時候挖薺菜的景象。他把馬拴到一棵樹上，就在麥地裡挖起薺菜來，後晌就趕回城裡來了。黑娃喝下一碗又喝一碗，半是遺憾地說：“你把菜切得太碎。”老婆說：“我娘就是這麼切的。”黑娃說：“你們城池縣裡飯食細做。俺娘做的水飯，薺菜底子不消刀切，筷子一挑就是一串，那更有味兒。”一陣拍門聲傳出去，黑娃放下碗走到大門跟前問：“誰？”門彆傳來熟諳的聲音：“原上鄉黨。”黑娃聽出是兆鵬的聲音，當即拉開門：“你如何摸到這兒來？”兆鵬走進門笑著說：“隻要你跑不出地球，我就能找見你。”
賣壯丁這個職業便應運而生。最早被抽丁從戎的壯丁，底子不覺得停止這場戰役對自個有任何好處，特彆是目睹了火伴僵死的屍首就紛繁開了小差回到原上；有的返來後被田福賢的保丁抓住又捆縛送入軍隊。他們已經有了收支軍隊的經曆，常常在開赴疆場的半路上就尋機逃脫了；一來二去，他們已經精通此路，因而就自告奮勇賣起本身來了。他們把賣得的現洋交給父母或老婆，讓他們去糴糧食，本身就走進聯保所籌辦開赴，多則十天半月，少則三五天，他們毫髮未損，又重新呈現在村巷裡。他們越賣越精，越賣越滑，迫使押送他們的甲士不得不動用繩索把他們一個個串結起來押上疆場。這無疑是自欺欺人的更加笨拙的辦法，被捆縛了手臂的兵士冇法捉槍兵戈，一旦解開繩索，他們逃竄的自在和機遇就同時到來。一個靠繩索捆綁的兵士所支撐的政權無疑是天下上最殘暴的政權，也是最衰弱無能的政權……
黑娃每隔十天半月回到學仁巷與老婆相聚，冇有告急軍務時，就住上三五天。每次回城時，他都脫下保安團的禮服，換上一身長袍，學仁巷的住民誰也搞不清他的實在身份。這天早晨，黑娃興趣勃勃回到家裡，老婆按例問：“你想吃啥飯？”黑娃說：“水飯。”老婆作難地笑笑：“可這會兒黑燈瞎火到哪兒去挖薺薺菜？”黑娃把一隻布兜翻倒過來，倒出一堆綠瑩瑩的薺薺菜。玉鳳揀出一個嫩生生的勺兒菜，冇有涮洗就塞到嘴裡咯噌咯噌嚼起來，歪過甚羞羞地說：“我有了。”黑娃聽了就把玉鳳抱起來：“我可冇想到這些薺菜挖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