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娥一瞥見鹿子霖叫了一聲“大”就跪下了：“大呀，你就容饒了黑娃這一回！”鹿子霖慍怒地斥責：“起來起來。有啥話你說嘛跪下做啥？”小娥仍然低頭跪著：“你不說個饒字我不起來。”“愛跪你就跪著。”鹿子霖說，“你尋錯人登錯門了。黑娃是縣上通緝的要犯，我說一百個饒字也不頂用。那天田總鄉約親口給你說了，叫你把黑娃叫返來他再給縣上作保，你該去給田總鄉約回話。”小娥說：“我一個女人家不會說話，我也不敢進倉裡去……”鹿子霖嘲弄地說：“你不是都敢上戲樓嗎？咋著連倉裡的門就不敢進了呢？”小娥慚愧地垂著頭：“好大哩，現時還說那些事做啥！黑娃年青張狂了一陣子，我也張狂了幾次，現在悔怨得提不起了。”鹿子霖說：“你就如許去給田總鄉約回話，就說你兩口兒張狂了悔怨了再不胡成精了。”小娥說：“我求大跟田總鄉約說一下。你是鄉約說話頂用。黑娃吵嘴是你侄兒，我再不爭氣是你老的侄媳婦。我再冇親人……”鹿子霖不再開口，這個一進入白鹿村就被阿公鹿三攆削髮門的小媳婦和他算得近門，他和鹿三平輩，又比鹿三小幾歲，她天然叫他大大，他向來也冇有機遇聽她叫一聲大。她現在跪在他前麵一句一聲“大”地叫著，他有點難堪了；他又一次感到本身心慈麵軟的本性，比不得白嘉軒那樣心硬牙硬臉冷，乃至比不得鹿三。小娥持續訴說：“大呀，你再不搭手幫扶一把，我就冇路走了。我一個女人家住在村外爛窯裡，缺吃少穿莫要提及，黑間狼叫狐子哭把我活活都能嚇死，嗚嗚嗚……”
小娥回到窯裡就開端了慌亂，有一半信得下田福賢的話，又有一半信不下。過了幾天，聽到很多黑娃的弟兄都獲得田福賢的寬宥，她就開端產生了朝信的一麵的決定性偏倒。她表示得很有主意，一絲也不胡塗，必須讓田福賢按他的信譽行事，應當由他先給縣上說妥今後再讓黑娃返來，不能讓黑娃返來今後再由他到縣上包管；萬一縣上不承諾，可就把黑娃害了。她幾次在白鹿鎮通白鹿倉的路上踅來踅去，老是下不了決計鼓不起勇氣走疇昔。她想起把田福賢押上白鹿村戲樓再壓到鍘刀口時的景象。她那會兒作為婦女代表風風景光坐在戲樓上旁觀對田福賢的審判，瞥見田福賢被繩索拘勒成紫茄子色的脖頸和臉膛，兩隻翻凸出來的眼球充滿血絲，那眼睛裡流泄出病篤的仇恨、病篤的傲氣和少量的一縷膽怯。現在，那兩隻翻凸出來充滿血絲的眼球整天價閃現在她的麵前，她執瓢舀水時那眼球在水缸裡，嚇得她失了手；她拉風箱燒鍋時那眼球又在灶膛的麥秸火焰裡，嚇得她幾近折斷了風箱杆兒；更加不成思議的是，她在冒著蒸氣的熬得黏稠的包穀糝子的粥鍋裡又瞥見了那雙眼球——那天坐在白鹿倉集會室後排拐角，她鼓足勇氣從兩個腦袋的間隙裡偷偷溜了田福賢一眼，津潤的方臉盤上嵌著一雙清澈溫厚的眼睛……她在路口假裝買東西在攤販貨堆前踅磨了一陣就退回原路來，根深蒂固的自愧自大使她不敢麵對那雙清澈的眼睛，就朝鎮子的中街走疇昔，一回身拐進了第一保障所的大門。